王晓宇（外国文学研究所）
2026年是上海合作组织成立25周年。上合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二十六次会议在吉尔吉斯斯坦比什凯克举行。此次峰会发布了《上海合作组织二十五周年比什凯克宣言》，强调加强环保合作，并就生物多样性保护、应对气候变化等形成合作文件，进一步推进生态合作制度化建设，提升其在上合组织合作体系中的地位。
生态合作地位的提升并非偶然。全球生态环境压力持续加大，应对跨境生态风险的能力成为检验区域合作效能的重要标尺。中国与中亚山水相连，生态系统联系紧密，共同面临冰川消融、水资源短缺、荒漠化、物种栖息地破碎化等挑战。上合组织成员国所在的欧亚腹地，与古丝绸之路沿线区域多有交叠。世界文化遗产“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见证了古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交流，其沿线地区也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在关注上合组织安全与经济合作的同时，还应深入探讨生态治理与文明互鉴的内在联系。上合组织生态合作不能停留于项目叠加，而应充分发挥文明互鉴的作用，以文化认同降低跨境治理成本，以本土智慧提升治理方案的适应性，依托文艺传播培育各国民众的共同生态认知，推进区域生态共同体建设。
“生态—文化复合空间”指生态系统功能与文化价值体系在特定地理空间内高度重叠、相互塑造的区域形态，强调生态过程与文化实践的动态互动。长安—天山廊道沿线地区为认识这一形态提供了重要样本。
生态系统的关联性构成区域合作的物质前提。天山山脉是中亚重要的“水塔”，其冰雪融水是伊塞克湖、锡尔河、伊犁河等湖泊和河流的重要补给来源，冰川持续退缩对区域水资源安全构成长期挑战。伊塞克湖是吉尔吉斯斯坦重要的高山咸水湖，水位、水质变化都会直接影响周边生态环境和民生；咸海萎缩则是跨境水资源开发利用失衡的典型案例，其裸露的湖床已成为区域重要的盐尘源。我国西北内陆地区同样面临水资源约束、荒漠化防治等挑战。与此同时，人类活动范围扩大、栖息地破碎化等因素增加了人兽冲突风险。雪豹等珍稀物种的栖息地跨越国界，更需要相关国家协同开展保护。
这一区域同时具有丰富的文化联系。中国新疆与中亚一些地区在游牧文化和生态伦理方面具有相通之处。例如，《玛纳斯》史诗蕴含着朴素的生态智慧，中吉两国已在其保护与传承方面开展合作。这种文化联系有助于减少跨文化误读、降低治理成本，是区域合作的重要社会资源。面临的共同生态问题也更易引发情感共鸣，有助于增进互信、凝聚合作共识。因此，上合组织生态合作应将技术治理与本土文化资源相结合，探索制度共建、文化共融、风险共担的共同体建设路径。
在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的双重影响下，长安—天山廊道沿线面临多重生态风险，现有治理模式仍有完善空间。
冰川退缩与水资源失衡是其中的重要挑战。天山冰川消融改变河川径流总量及其季节分配，增加缺水、洪水等风险。跨境河流治理涉及上下游用水分配、生态流量保障等问题。中亚已建立国家间水资源协调委员会、拯救咸海国际基金等多边合作机制，但在流域统筹、跨部门协调、数据共享和机制衔接等方面仍面临挑战，需要进一步提升协同治理能力。
生态风险的系统性与治理碎片化之间的矛盾更值得关注。天山冰川退缩与咸海萎缩，分别反映了气候变化和水资源开发利用等因素对区域生态系统的影响，二者成因有所不同，却共同凸显了统筹区域水资源治理的必要性。冰川加速消融在一定时期内可能增加径流，但难以持续缓解长期水资源压力；随着冰川规模缩小，其调节和补给作用也会发生变化。咸海萎缩形成的盐尘源则使水资源问题进一步催生空气质量、土壤环境和居民健康等多重风险。生态风险具有跨境传播、相互叠加的特征，按国界分割的分段治理难以有效应对，需要在现有合作基础上，进一步完善多边协同治理框架。
治理困境还与文化沟通和公众参与不足有关。如果跨境水利项目仅关注工程建设和水量分配，忽视当地社区对水体的文化情感与生计需求，就可能影响项目的社会接受度。生态文艺、跨国文旅、生态教育等方面的合作，也需要与技术治理同步推进。上合组织应加强机制、技术、文化和社会参与的统筹，推动生态治理从分散实施转向系统协同。
生态治理的持续推进，离不开文明互鉴提供的价值支撑与社会基础。针对治理碎片化问题，可从四个方面发挥文明互鉴的作用。
第一，构建跨境生态共同体叙事。以长安—天山廊道为纽带，将中国黄土高原生态修复、三江源生态保护等经验与中亚水资源、湖泊保护需求相对接，形成涵盖湖泊、流域、廊道和区域的多层次治理叙事，推动专业技术问题进入跨国公共讨论。冰川退缩、咸海萎缩等问题若仅停留在报告和数据层面，难以形成广泛社会共识。共同体叙事有助于将抽象指标转化为各国民众能够理解的共同故事，增进相互理解，促进协商合作。通过联合科考、数据共享、规划对接，整合分散的生态议题，强化命运共同体意识。
第二，依托生态文艺开展跨文化传播。生态题材具有较强的共情力，有助于培育跨国共同生态认知。生态破坏往往具有“慢暴力”特征，影响逐渐累积、难以即时感知，文学、影像等艺术形式能够使其更直观地进入公众视野。围绕草原退化、水资源危机、雪豹保护等共同议题，可推进联合创作、多语种译介、电影节展映，增进各国民众的情感联系。《上海合作组织二十五周年比什凯克宣言》支持2028年在上合组织框架内举行纪念艾特玛托夫诞辰100周年等活动的倡议，为拓展生态文艺交流提供了契机。可围绕雪豹守护、冰川保护开展跨国影视合拍，推动工程技术合作与文化传播相互促进。
第三，发展生态文旅，促进保护与发展的良性循环。在保护文化遗产、尊重生态承载能力的前提下，依托世界遗产、自然景观和游牧文化资源，探索打造跨国生态文旅线路，兼顾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生态文旅不仅要创造经济效益，还应建立社区参与保护机制，使当地居民从保护中获益，增强其主动参与的意愿。可开发雪豹、丝路主题文创产品，传播生态保护理念，推动政府、社区、企业和公众共同参与，为生态治理持续开展提供社会基础。
第四，吸纳本土生态智慧，完善现代治理体系。游牧文化中有关轮牧休牧、水源保护等传统知识，与现代生态保护理念有相通之处。将其中有益的内容融入草场、流域治理，有助于提升方案对当地实际的适应性和基层执行力。文化遗产承载着尊重自然的价值观念，可依托上合组织文化交流平台加以阐释和传播，增进技术方案与地方社会之间的理解和认同。
文明互鉴赋能生态治理不能止步于理念，还要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安排，从机制、技术、文化、产业四个方面协同发力。
完善多边机制是制度保障。依托上合组织成员国环境部长会议机制，加强同中亚现有水资源协调机制的衔接，推动完善跨境水资源合作机制，探索共建雪豹联合保护中心、冰川生态监测网络，健全数据共享、应急联动和联合执法合作机制。在上合组织“绿色之带”纲要及相关行动计划基础上，结合本次峰会生态合作成果，进一步细化实施安排。中方可将长安—天山廊道沿线合作纳入相关项目，探索设立区域生态应急援助基金，推动协商合作更加常态化、制度化。围绕举办2027年“比什凯克+25”第二届全球山地峰会的倡议，加强区域合作与国际交流。
强化技术协同是实施支撑。深化节水、生态修复、防沙治沙技术合作，共建技术示范基地。中吉乌铁路建设将促进区域互联互通，也对沿线生态保护提出更高要求，需统筹规划生态廊道、野生动物通道与植被修复。可借鉴青藏铁路野生动物通道建设经验，调查沿线物种活动规律，根据实际需求分类布设通道，建立长期监测机制，将生态保护修复纳入工程规划和预算。技术合作应注重双向交流与因地制宜，使中国治理经验更好适应中亚各国实际。
深化文化互鉴是合作纽带。可依托上合组织国际电影节等平台增设生态主题板块，探索设立中国—中亚电影合拍基金，支持廊道沿线生态题材创作。第六届世界游牧民族运动会在吉尔吉斯斯坦举办，为传承游牧文化、促进区域人文交流搭建了平台，也为加强生态文化传播提供了契机。文明互鉴的成效难以在短期内充分量化，却有助于增进理解、积累互信、增强合作韧性，为生态治理提供持续的社会支持。
推进产业融合是内生动力。探索打造跨国生态文旅线路，发展绿色低碳产业链，拓展生态农业、清洁能源、环保产业合作，完善利益共享机制，保障社区居民与牧民切实获益。产业融合要回应生态保护成本如何分担、收益如何共享的问题。如果保护收益难以惠及参与保护的群体，就会影响制度运行的可持续性。只有让保护者成为受益者，才能为区域生态共同体建设提供持久动力。
长安—天山廊道沿线的生态与文化联系启示我们，文明互鉴是增进治理认同、激活本土知识、培育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支撑。冰川消融、湖泊萎缩、生物多样性衰退等问题具有跨境影响，生态治理需要技术合作、制度协同和社会参与共同发挥作用。促进文化认同、本土智慧与制度创新相结合，是推动区域生态共同体从理念走向实践的重要路径。
习近平主席援引吉尔吉斯斯坦谚语“滴水汇成湖”和中国古语“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阐释中吉合作。这一比喻同样契合区域生态共同体建设的逻辑。跨境河流连接上下游国家，生态保护需要各方协同参与。上合组织生态合作应汇聚各方力量，统筹保护行动、文化资源与制度创新，凝聚区域治理合力。在文明互鉴与生态协同的相互促进下，上合组织有望探索兼顾技术实效与文化适应性的治理模式，为全球南方跨国生态治理提供有益借鉴，贡献欧亚腹地的实践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