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仕国（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李佳颖（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

　　今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豆瓣开分9.0、票房突破17.6亿元的成绩，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影片以“侨批”为线索，讲述了潮汕先辈“下南洋”的漂泊与守望，引发了海内外观众的广泛共鸣。这不仅是一部催泪电影，还是中国华侨“下南洋”的集体记忆，是理解国家开放与国民命运关系的绝佳文本，为审视“开放何以重要”提供了独特的情感入口。

　　从近代华侨“无可奈何炊甜粿”的被动出走，到中国以制度型开放构建新发展格局，开放不仅是经济命题，更是关乎人民福祉、民族复兴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答案。国家治理应以人民为中心，探索适合自身持续发展的制度，走出一条适合自身国情的繁荣发展之路，让国民安居乐业。无论国家开放能力强弱，都需要秉持艰苦奋斗的精神；无论国际局势如何变化，都需要坚持持续创新的勇气，这是开放能够真正惠及国民和世界的根本前提。

　　被动开放与国民挑战

　　《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了一个关于离别、守望与情义的朴素故事：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远走南洋，意外离世后，受其恩惠的女子谢南枝以他的名义持续18年寄送侨批与生活费，维系着叶淑柔的希望。影片中，郑木生“下南洋”的直接动因是“逃避抓壮丁”，这一情节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潮汕地区“人稠地狭”的矛盾日益尖锐，韩江三角洲虽经千年冲积形成沃土，但人口增长速度远超土地开垦进度。晚清至民国时期，战乱频仍，普通民众生活难以为继。民间流传的俗语“无可奈何炊甜粿”，道尽了潮汕人走投无路才选择出海谋生的无奈——甜粿耐存放，是“过番”海上的干粮。

　　侨批正是这一历史境遇的物质见证。作为“银信合一”的特殊载体，侨批既是海外侨胞的汇款凭证，也是遥寄平安的家书。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证明了这份跨越山海的文字遗产已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档案。每一封侨批背后都承载着两处离愁，一处是被迫离家的儿子、丈夫或父亲，另一处是在故土守望的家庭。

　　近代中国，列强用炮舰打开中国国门，东南沿海民众不得不在“留下来活不下去”与“走出去拼一把”之间做出选择。有研究结果显示，1846—1940年，总计有超过1900万人离开中国前往东南亚、南太平洋和印度洋地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契约劳工。这不是充满浪漫想象的“闯世界”，而是一部浸透着血泪的生存挣扎史。

　　影片中有一个细节：郑木生蹬三轮车、住仓库、因救人反遭牢狱之灾。这折射出绝大多数华侨在东南亚的真实处境——他们在锡矿、橡胶园、码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社会地位卑微，法律保障缺失。彼时的开放本质上是国家孱弱背景下民众的“自救性出走”，开放的红利并未惠及普通国民，反而以劳动力输出形式承载着发展的代价。

　　在国家积贫积弱的年代，民众被迫离乡谋生，是许多后发国家在特定历史阶段面临的共同困境。这一历史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国家物质基础薄弱、民生保障不足。帝国主义列强的入侵和强加给中国的不平等条约，使国家被迫“开放”，而非基于平等互利的真正开放。因此，公平、公正的国际开放秩序对于国家发展至关重要，真正的开放是助其摆脱贫困、走向繁荣的重要条件。

　　主动开放与国民机遇

　　如果说近代开放是以“推力”为主导——国内动荡与贫困将人推出去，那么当代中国开放已转变为“拉力”与“推力”的动态平衡。这一转变的根本前提是，中国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影片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晓伟因债务缠身偷渡赴泰寻找“亿万富豪阿公”，最终发现真相后，他选择回国重新开始。这一情节隐喻着当代中国的深刻变化——当国内发展机会足够多时，“出去”不再是出路，“回来”反而成为可能。

　　数据印证了这一转变。2026年“五一”假期，外国人入出境125.5万人次，较去年同期增长12.5%；入境外国人中，适用免签政策入境43.6万人次，较去年同期增长14.7%。这些数字表明，中国已转变为市场、人才与资本的引力场。

　　从要素型开放迈向制度型开放，即在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方面与国际接轨，通过制度创新降低跨境流动的交易成本。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从打开国门到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国际规则的学习，再到参与甚至引领国际经贸规则的制定，中国对外开放的每一个突破，都是艰苦奋斗与持续创新的结果。

　　这一转变直接惠及国民生活。签证便利化方面，我国单方面免签国家增加至48国、互免签证国家扩大至29国，推动对我国单方面免签国家增至28国。这意味着，无论是华侨回乡探亲、海外人才来华工作，还是中国公民出国经商，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海南自贸港封关运作、240小时过境免签“朋友圈”扩大、境外银行卡支付便利化等举措，共同织就了一张“宜游、宜业、宜商”的开放网络。

　　从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高质量发展，到对最不发达国家实施零关税待遇，中国正以自身开放带动越来越多国家实施共同开放。2026年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体现了中国在法治框架下维护开放环境的决心——不是封闭自守，而是在开放中保护自身合法权益，为世界各国提供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唯有如此，才能实现共同发展繁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愿景。

　　侨批精神的传承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引发海内外华人群体的强烈共鸣，在于它激活了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影片中的潮汕方言、工夫茶、拜“老爷”等文化符号，对东南亚华人而言不是异域风情，而是童年生活的复刻。这种文化上的“零距离感”，正是民心相通的坚实基础。

　　影片已成为服务贸易“出海”的情感样本。其版权输出、译制配音等服务出口稳步推进，“跟着阿嬷游潮汕”带火文旅打卡，侨批文创、潮汕美食衍生消费持续升温，每1元票房拉动近16元关联产业产值。这说明，开放不仅是人员的流动，更是文化影响力向服务贸易增长力的转化。

　　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高质量发展与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海外华裔群体正迎来新的历史机遇。华裔群体天然具备双重优势，既是跨文化沟通的桥梁，也是经贸合作的纽带。跨文化沟通的桥梁，体现为华裔群体不仅要进行语言层面的翻译，还要对双方的商业惯例、社会规范等进行深度解读与跨语境传递，从而降低双边合作的信任成本与摩擦成本。经贸合作的纽带，则体现在其成熟的商业网络、资本积累和对双边市场的洞察力上。这一优势发挥的核心前提是跨文化沟通能力的提升。

　　与影片中郑木生在海外遭受不公却求助无门的境遇不同，《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为中国投资者与华裔群体提供了坚实的法治后盾。一方面，该规定健全了海外综合服务体系，鼓励通过协商、调解、仲裁等多种方式化解投资纠纷，明确了国家将依法保护海外公民与法人的正当权益。另一方面，该规定要求投资者尊重当地习俗和文化传统，履行社会责任。这种保护与规范并重的法治安排，正是华裔群体从单纯的跨文化沟通者向受法律保护的经贸合作推动者转型的制度保障。

　　影片中有一个动人的情节：郑木生冒着风险坚持开办华文补习班，让华裔儿童能够学习母语。多年后，学生在东南亚各地捐建“木生中学”，让文化在异国他乡得到传播和传承。这启示我们，开放不是单方面的“输出”，而是在互动中培育人才。

　　致力于共同开放

　　《给阿嬷的情书》呈现的百年时空跨度，揭示了一个朴素却深刻的答案——开放是各国繁荣发展的必由之路。

　　开放政策为国民跨境往来提供便利，让他们在异乡赢得生机的同时，仍能通过侨批、回乡维系与故土的情感联结，反哺故乡的发展。世界各国应始终维系共同开放的理念、提升共同开放的能力。当国家足以让国民安居乐业时，开放则转化为“机遇场”——它不仅让国民获得体面生活，更以其制度优势吸引全球人才、资本、文化要素汇聚，为世界创造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大国更有责任让自身发展红利惠及更多国家和人民。

　　影片结尾，88岁的叶淑柔得知真相后远赴南洋探望患病的谢南枝。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双向奔赴”，恰似中国与世界的互动图景：基于情义、基于信任、基于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而高水平对外开放，以及各国对共同开放理念的坚守，正是让这种“双向奔赴”从个别国家的故事，转变为整个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制度基石。

　　国家治理和全球治理都需要真正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走出一条适合各国国情的繁荣发展之路，让国民安居乐业，对外开放才能真正促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增进全体人民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