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民族文学研究所）

　　2025年12月11日，我国申报的“赫哲族伊玛堪”通过评审，成功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同时，“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被选入优秀保护实践名册。至此，我国已经有45个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名册，总数位居世界第一。这不仅标志着我国赫哲族伊玛堪已有效扭转濒危传承局面，进入可持续传承的新阶段，更向世界生动展示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学术研究引领非遗保护的特色模式与显著成效。

　　学术筑基：

　　濒危语境下的“伊玛堪”学术抢救

　　赫哲族是我国28个人口较少民族之一，历史上经过多次民族迁徙，最终大多定居在我国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沿岸，是典型的渔猎民族。在漫长的渔猎生产生活中，赫哲族人孕育出了以渔猎文化为代表的口头传统——伊玛堪。伊玛堪逐渐成为赫哲族传承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载体。

　　随着社会的高速发展，赫哲族传统生产生活方式发生巨变，尤其是能够熟练使用赫哲语的人群急剧萎缩，使得伊玛堪传承一度难以为继。21世纪初，能够完整讲唱伊玛堪的说唱艺人仅余5人，诸多核心曲目濒临失传，伊玛堪传承陷入绝境。

　　其实，学术界早已敏锐察觉到伊玛堪可持续传承的艰难困境，早早便主动开始了针对伊玛堪的系统性抢救工程，及时开展了一系列田野调查、采录、翻译、整理、出版和学术研究等工作。正是得益于这些具有前瞻性的学术干预举措，伊玛堪才得以薪火相传，免于被湮灭的命运。可以说，赫哲族伊玛堪保护取得今日之成果，几代学人功不可没。

　　伊玛堪走进学术界视野已近百年。1930年春夏之际，民族学家凌纯声同商承祖一并深入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人中开展民族调查。此次调查，他们搜集到了多篇赫哲族说唱故事，后经学者考证，其中有14篇为伊玛堪作品。相关成果收录在1934年出版的《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书中，这使得赫哲族伊玛堪首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也是目前学术界已知研究资料中首次以学术文献形式记录的伊玛堪。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1956年开展的全国少数民族社会历史大调查、20世纪80年代专门针对民间文学的“三套集成”工程等全国性民族民间文学调查活动的推动下，一些精通本民族语言的赫哲族学者和民间文学研究者克服重重困难，深入赫哲族民众聚居区，投身于伊玛堪的实地采录工作之中，产生了一批相当有价值的调查成果。如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刘忠波、隋书金（今）采录的《安徒莫日根》《满格木莫日根》《夏留秋莫日根》等，为伊玛堪有效保存了珍贵的早期书面文本资料。

　　更具有前瞻性意义的是，20世纪80年代黑龙江省启动了专门针对伊玛堪的抢救性档案采录工作。时任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秘书长王士媛联合李熏风、马名超、黄任远、尤志贤（赫哲族）等人，专门组建伊玛堪抢救小组。小组多次深入街津口、饶河等赫哲族聚居地，集中采录了著名说唱艺人葛德胜、吴连贵等演述的伊玛堪作品。相关作品陆续发表在《黑龙江民间文学》（共23集）的伊玛堪专集之中。其中，1984年出版的第12集为《赫哲族伊玛堪论文专集》，马名超、黄任远等学者分别就伊玛堪的体裁形式、主要人物、艺术特征、地方风物、审美理想等进行研究。这些论文以扎实的田野调查为基础，是学术界较早针对伊玛堪展开的系列学理研究。

　　得益于20世纪80年代一系列采录文本和研究成果的公开出版，伊玛堪的影响范围逐渐扩大。自20世纪90年代起，伊玛堪逐渐从文本采录整理走向理论研究深化。1991年，徐昌翰、黄任远所著的《赫哲族文学》全面展现了赫哲族民间文学的整体面貌，尤其是书中用了六章篇幅对赫哲族说唱文学的概念、演变、文化结构等进行了系统研究。与此同时，尤志贤、黄任远等学者仍然不断对伊玛堪进行采录、整理与翻译。1997年，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选编出版了《伊玛堪》，共收录了14部伊玛堪作品。著名民间文艺学家刘锡诚在序言中特别强调伊玛堪中史诗的重要性，认为其具备某些英雄史诗的重要特征，不仅是赫哲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在中华文化史上也具有重要意义。1998年，孟慧英的《萨满英雄之歌——伊玛堪研究》出版问世，成为首部伊玛堪专题研究的理论专著。

　　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06年赫哲族伊玛堪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及201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来，一系列标志性成果相继问世。如2011年由黄任远、王士媛整理出版的《黑龙江伊玛堪》；2012年出版的国际音标与汉语对照本的《黑龙江流域少数民族英雄叙事诗赫哲族卷》；2013年出版的《中国少数民族史诗伊玛堪（英文版）》；2014年出版的《伊玛堪集成》，共收录了48部伊玛堪作品，较为全面地展现了学术界当前掌握的主要伊玛堪说唱作品。上述多部中英文伊玛堪作品集的陆续出版，不但有力提升了伊玛堪的国内外传播力和影响力，也在伊玛堪系统性抢救与学术研究中发挥了重要的基础性作用。

　　研究赋能：

　　构建多学科协同的伊玛堪保护体系

　　近年来，随着各类伊玛堪作品集的陆续出版，越来越多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纷纷投身于伊玛堪研究之中。经系统梳理，当前学术界关于伊玛堪的学术研究，主要可归纳为五个方面。一是定义与内涵阐释研究。该类研究使伊玛堪从一个陌生词汇逐步被学术界熟知，为伊玛堪的深入学理研究奠定了基础。二是综合文化研究。该类研究主要涉及伊玛堪中的萨满文化、社会历史文化、地理生态文化等，有效拓宽了伊玛堪的研究视域。三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该类研究着重分析了伊玛堪在非遗保护时代背景下的传承现状、传承机制、传承危机、发展路径和对策等。四是民间艺人（传承人）研究。该类研究主要关涉代表性传承人、演述特点、传承人家族、传承人培训等。五是跨学科理论研究。该类研究分别从音乐学、形象学、叙事学、口头诗学、比较文学、新闻传播学、数字人文等不同学科视角对伊玛堪进行了学理化阐释与研究。

　　由上述研究成果可见，当前的伊玛堪研究已从“单一”走向“多元”，从最初研究“是什么”逐步走向多学科齐发力的“为什么”“有什么”和“怎么走”。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审议报告中所肯定的：“系统的学术记录与研究，为伊玛堪的活态传承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基础。”

　　范式建构：

　　从地方记忆到全球范式的学术引领

　　非遗学术研究的重要目的，不仅在于实现其从活态存在到能够被系统记录、深度解读和可持续传承发展的有序转化，而且还在于挖掘其学术意涵，阐释其当代价值，并助推其走向世界。

　　伊玛堪中的英雄史诗是我国北方英雄史诗带上的重要组成部分。马名超较早提出伊玛堪史诗说，认为其说唱形式由完全的诗体蜕化而来，同时鄂伦春族中也存在英雄史诗，并由此证明整个东北亚地区存在一条民族史诗带。这些史诗作品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史诗百花园的盛景。伊玛堪所承载的赫哲族文化，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传承保护和研究不仅关乎单一民族的文化存续，更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坚实的文化支撑。

　　学术研究为伊玛堪走向国际搭建了桥梁。长期以来，我国以朝戈金、巴莫曲布嫫、安德明等为代表的学者积极参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保护相关工作，他们积累下来的丰富非遗经验，为伊玛堪之重生提供了必要的科学指导和学术支持。2023年12月，我国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赫哲族伊玛堪第三次履约报告。报告以扎实的学术数据、系统的保护方案与显著的实践成效，赢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高度认可。报告中关于社区参与式保护、数字技术赋能传承等内容，既基于我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又符合《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核心原则，最终促成伊玛堪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并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

　　从三江流域的渔猎说唱到国际非遗的话语场域，伊玛堪的重生之路既彰显了中华文化的强大内生生命力，更印证了学术研究在非遗活态传承中的重要助推作用。赫哲族伊玛堪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到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跨越，不仅是中国践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典范实践，更创造出了以学术研究引领非遗保护的保护范式。这一范式让伊玛堪的文化内核和传承保护获得了国内外学术界和非遗保护领域的广泛共识，为全球濒危非遗保护项目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方案，也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背景下的非遗保护全球治理体系注入了中国学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