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报特约记者 康倩
在全球化浪潮与文明对话日益深化的今天,国际汉学已超越传统“东方学”的客体研究范畴,逐渐演变为一个各国学者共同参与、多元视角碰撞的知识建构领域。置身于此的中国青年学者不应仅是本土文化的陈述者,更应成为具有理论自觉与主体意识的对话者、阐释者乃至范式的贡献者。2025年夏天,我赴日本参与第十六届东亚汉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便是一次在异域学术语境中,对如何确立并践行中国视角、如何承载与履行青年责任的切身实践与深刻反思。我深切感受到,中国学术的贡献必须超越地域性“案例”的角色,转而提供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概念与根植于自身文明脉络的阐释框架。这既是学术进步的必然,亦是一种深沉的文化担当。

超越材料提供者:
在国际对话中确立学术主体性
国际汉学研究会议常被视为观察学术潮流与网络的前沿窗口。本届会议议题广泛,从古典文献的精细考据到现代文化的传播策略,展现出汉学研究的强大活力与跨学科趋势。一个显著特点是,研究的国际化合作日益紧密,文化在东亚地域间的流动、接受与变异成为热点。然而,在这种看似平等的学术交流场域中,潜藏着话语权的隐性结构。若中国学者的角色长期局限于提供研究“材料”、验证西方或他国“理论”,则我们的文化阐释权将面临被无形削弱的危险。
因此,确立中国视角的首要之义便是从被研究的对象转向能动的研究主体,从区域经验的提供者升华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概念与理论的提出者。此次我提交的论文《中国园林季相循环与日本茶庭一期一会的时空辩证》,便是基于这一自觉的一次尝试。该研究并未停留于现象比较,而是尝试将中国古典美学中蕴含的、深植于农耕文明与循环宇宙观的“季相”时间哲学进行理论提炼,使之与日本文化中源于佛教无常观的“一期一会”瞬间美学进行深层对话。这一研究路径旨在揭示审美形式背后不同的世界观与生命理解。会后与东亚汉学学会会长、长崎大学教授连清吉的深入探讨,更让我确信:真正的学术对话必须触及哲学根基。中国学者有责任将“天人合一”“气韵生动”“和而不同”等文明元概念进行创造性的现代学理转化,使其成为国际学术界能够理解、讨论乃至借鉴的,与世界对话的“通行理论语汇”,而非被静态观照的“地方性知识”。
深描文化流转:
在复杂历史中把握阐释主动权
会议后期,我对京都的学术访问则将纸面上的比较研究置于鲜活的文化现场。京都庭园美学体系之精微,令我得以反思此前研究的视域局限。无论是“回游式池泉庭园”对自然意象的动态组织,还是“枯山水”以砂石写意宇宙的抽象精神,都表明日本对中国唐代园林理念的吸纳经历了深刻的本土转化与体系性建构。这一过程提示我们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两创”时,必须具备精微的体系性思维与时代感知力。
日本收藏了许多中国古代书画,其中不少是我的研究对象,但因不对外开放,未能亲眼见到这些作品。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在《“逸品”与“人民性”:论文人画传统与马克思主义艺术观的辩证融通》一文中提到,中国北宋以来的绘画作品中蕴含许多民本思想,其中南宋禅僧画家牧溪的《六柿图》便是代表作之一,该作品现收藏于京都大德寺龙光院。此次出访,是我离喜爱的“六个柿子”最近的一次。
牧溪是我国南宋时期的画家,其作品在南宋末年至元代初期便流传到日本,主要通过两种渠道:一是禅僧之间的交流,如圆尔辨圆、无准师范的弟子们来中国求学,回国时会携带一些佛教典籍和文人字画;二是中日之间的海上贸易,书画也是贸易的一部分。牧溪在中国评价不高,被认为“诚非雅玩”,但在日本却备受推崇。他们对其作品十分珍视,只有在G20峰会时才对外开放展出一次。牧溪的作品之所以在日本如此受欢迎,是因为其减法笔墨与日本禅宗的侘寂、幽玄美学高度契合。牧溪画作中留白的运用、质朴的质感以及静谧的氛围,为日本观众提供了直抵内心的审美体验,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媒介。
辨析源流本末:
在文明互鉴中坚定文化自信
国际交流中,常会遇到一些广为流传但需审慎辨析的说法,例如“看唐代古建得去日本”。这类说法有其产生的客观背景(日本保存了一批完整的唐风木构),但若不加辨析地接受,则容易在潜移默化中形成文化认知偏差。
中国视角在此刻必须承担起清醒的辨析者与严谨的修正者的角色。我们应当坦然承认并深入研究日本古建作为唐代建筑样式“海外保存范例”的极高价值,它们如同凝固的时光切片,为学术研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参照。然而,学术的彻底性要求我们更进一步研究:第一,必须强调中国本土现存唐代建筑(如佛光寺东大殿)作为“源头活水”的根本性地位,它们是所有流变的起点与母本。第二,必须指出日本建筑在吸收唐风后经历了本土化的“和样”演变,并非原样复制。第三,最重要的是必须系统阐述中国建筑文明在唐以后未曾中断的辉煌谱系:宋的理性典雅、元的豪放灵动、明清的恢宏集大成,展现出一个连续、演进、充满内在创新力的伟大传统。
因此,更完整、更负责任的中国叙事是:“欲观唐风遗韵,可参东瀛保存;欲探木构本源与千年演进,必回归华夏大地。”这种辨析绝非狭隘的文化自尊,而是基于扎实学术研究的文明史观表达。它旨在于国际对话中清晰而坚定地阐明:中国不仅是某一历史风格的原点,更是一个始终保持强大生命力与创造力的连续性文明主体。青年学者在对外交流中必须具备这种“源流本末”的清晰史观与辨析能力,这是树立文化自信的学术基石。
筑牢心灵纽带:
在两岸交流中担当文化使者
此次会议中,近半数学者来自我国台湾地区。与他们的交流让我深切感受到,汉学研究与中华文化是联结两岸学者最牢固的心灵纽带。我们使用相同的文献、探讨相似的学术问题、共享从古典诗词到当代思潮的文化符号。多位台湾学者自然流露的祖籍认同、方言记忆以及对大陆发展的由衷赞叹,都彰显了文化认同超越地域分隔的深厚力量。在这一领域,中国大陆青年学者的责任具有特殊而温暖的内涵。我们不仅是学术同行,更应是文化血脉的守望者与共同家园的讲述者。通过严谨而开放的学术合作,共同阐释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通过真诚的生活交流,分享时代发展的脉搏。学术交流在此成为消弭隔阂、增进理解、凝聚共识的柔软却坚韧的桥梁。在面对外部环境变化导致直接往来不便时,这种通过国际学术平台维系的专业联系与情感共鸣显得尤为珍贵。我们当以学术为媒、以文化为魂,持续努力,为深化两岸同胞的心灵契合贡献学人的智慧与温情。
此次赴日学术之行,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能力淬炼与使命觉醒。我更加明确,在国际汉学交流的广阔舞台上,中国青年学者的视角与责任是浑然一体的。所谓中国视角绝非闭门造车的自说自话,而是以全球为参照系,深入中华文明肌理,提炼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理论话语的自觉意识。所谓青年责任,则是将这份学术自觉转化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具体行动,在国际对话中清晰阐述中国文化的当代价值,在文明互鉴中坚定维护国家文化主权与精神利益,在交流中促进民心相通。这要求我们既要有“坐稳冷板凳”的学术定力,深挖原始材料,夯实研究根基;又要有“勇立潮头”的理论勇气,敢于提出新概念、新范式;更要有“胸怀天下”的交流能力,善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讲好中国故事背后的思想与逻辑。
归途亦是新程。我将把此次收获的视野、反思与问题意识全部投入未来的研究之中。作为一名青年研究者,我愿以毕生之力追求学术精进,致力于让中国思想、中国理论、中国话语在世界人文科学的星图中,发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这便是我所理解的最切实的科研报国之路。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