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EN
好望角随想
2023-07-21 来源:《社科院专刊》2023年7月21日总第652期 作者:王蕾
分享到:

  ◇王蕾(当代所)

  好望角是开普敦必去的景点,也是开普敦最为大众所熟知的地标。对许多人来说,未见好望角,早知好望角。好望角在开普半岛,正对面就是南极。观赏好望角的最佳处,则在同处开普半岛的开普角。开普角拔海而起,与好望角一西一南,只有2.3公里之距。于是,我们的第一站便是登上开普角远眺好望角全貌。登开普角可乘缆车也可步行,我们选择了步行。山头并不远,238米的海拔也不难攀登,只是风出奇地大。在山脚还不觉得,越往山上越是顶风而行。好望角一带地处南纬40度附近,正好是强劲的西风带经过的地方,刮大风是常态。上山的路上植物不少,大多茂密低矮,也有绚丽的花朵,花茎粗硬,在风中不易倒折。还有一些用石头垒砌的工事随着山势曲折,是二战期间英军为防止德军潜艇偷渡而修建的。

  开普角的山顶早已废弃的红顶白色信号塔静静矗立,是整个海角的制高点。据说建于1857年,那就有些年头了,但是如今翻新成了观景台,除了铁皮斑驳,看不出多少古迹模样。灯塔旁有标示从此处到达世界十个著名城市方向和直线距离的立柱。作为中国人,我们自然第一时间找出“北京12933公里”的字样,并拍照留念。其他的,比如纽约12541公里、伦敦9623公里、悉尼11642公里等标志下,也都聚集着朝着不同城市方向打卡留影的各国游客,甚是欢乐。标示牌旁边有一块巨大石头,满布各种文字“到此一游”的涂鸦。

  天上的云彩无影无踪,一片纯净的瓦蓝似无尽头,在开普角的山头俯瞰,海水的蓝色更深一些,也是似无尽头。蓝海风急浪高,大西洋和印度洋两个辽阔的大洋,汇聚之势果然不凡。不远处的好望角像一只巨大的史前兽类爪,直插海底深处,也颇似一只被施了魔法的鳄鱼,生命的一瞬定格在海上。好望角的左边是印度洋,右边是大西洋。来自印度洋的温暖的莫桑比克厄加勒斯洋流和来自南极洲水域的寒冷的本格拉洋流就此汇合。据说两洋颜色分明,但是,大风下的海水翻滚,看不出差别,只见海里不同走向的波纹激烈碰撞、交融,各种或横或纵的白色曲线垂直走向海的深处。白浪拍天,浪头借助风势,风势裹挟浪头,呼呼啸叫。前浪高大,几乎形成垂直浪墙,后浪倒是平缓下来。然而,风急处连绵不绝,容不得平缓,海浪像野马渡河一般争先恐后地向岸边而去。黑色的海鸟群群,追逐着浪尖,居然保持着狂风吹不散的漂亮队列。远处海面上,不时有巨轮缓缓驶过,在风浪中稳稳前行,有从印度洋驶向大西洋的,也有从大西洋驶向印度洋的。在苏伊士运河通航前,来往于亚欧之间的船舶都经过好望角。时至今日,好望角仍是欧亚间不可或缺的通道,特大油轮无法进入苏伊士运河的,还必须取此道航行。看来,对于终年西风劲吹,多有暴风雨的好望角,今天我们眼见的这点儿肆虐算不上什么惊涛骇浪,世界上最危险的航海地段名不虚传。好望角附近的海域历史上沉没了无数船只,有一块目力可见的海流波纹异常错综复杂,似有密布的暗礁旋涡,听说那底下正是遭遇强风而遇难的巨型商船,可能还深藏着中国的瓷器和印度的香水瓶。

  灯塔旁有蜿蜒的观景阶梯下到海边,阶梯上能看见老灯塔前端山腰间的新灯塔。如今,它才是真正发挥指引航程作用的那一个。风浪太大,游人们都自觉地站在写着“CAPE OF GOOD HOPE/18°28′26″EAST/34°21′25″SOUTH” 的木头标志牌旁,遥望大海。在岸边平行地观赏好望角更为直观,岸边生态古老原始,少有沙滩。礁岩颜色深浅不一,一堆堆的卵石周围生长着暗色灌木,烈烈阳光下显得有些干枯。汹涌的浪头直愣愣地扑向海边礁石,扇面般铺开,将碎未碎时在阳光下透出大片神秘的玛瑙绿。透明的玛瑙绿在礁岩上碎裂,迅速变成腾空而起的白浪。在一波又一波的震荡翻滚中,风声和海浪的轰鸣掠过,间有海鸟不成调的尖利鸣叫,好些游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站不稳,有的干脆弯下腰去。

  在标志牌旁站了好一会儿,风居然渐渐止歇了,大自然的任性脾气,在海洋更加显得酣畅淋漓,峥嵘毕露。这对于游人自然是利好消息,可以穿过标志牌,贴近黄色岩石的岬角尖。越靠近岬角尖风越大,虽然已经不是刚才那样的大风,溅起的浪花还是浸湿了身子。风小了,也就可以沿着海岸线一路徒步,到达好望角。可能是风浪渐平的缘故,野生动物们不知打哪儿钻出来自由散步活动,有认得出名的鸵鸟、狒狒、羚羊,也有认不出名的。海边巨石上,大群白色水鸟与岩石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明丽的阳光下白羽洁净得如同天空海水。动物们自顾自地嬉戏,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有时也远远注视着人来人往,一种主人的姿态。好望角是它们的家园,远古时代,它们的祖先便世代在好望角的激荡风浪旁栖息定居,海是那片海,岩石是那些岩石,见证了无数传奇故事。回望开普角,灯塔高耸,壮观秀丽。

  好望角的上空云朵聚集,变成暗灰色的云团,也许意味着又一场大风。好望角一边怪石嶙峋,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遍布海岸,黑色的蜥蜴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一边的海岸则是一弯布满银白色砂石的沙滩,小而美丽,悬崖上片片翠绿,岩石宛如天工不经意的锯齿雕刻。海滩前面突出的就是好望角,日光在两面明暗不同,添了些许古老神秘。海浪此时温柔绵软,如绸似带,缠绕岩石。大西洋的水温比印度洋的水温要低六七度,两洋海水浅蓝深蓝的分别终于显现出来。

  吹着好望角的风,看着往来的游客,说一口汉语的中国游客不少。不同的人领略过好望角的自然之美,有着各自不同的思绪。在开普半岛的大西洋畔,有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的纪念碑,半岛东边的印度洋畔,则是葡萄牙更早的航海家迪亚士(1450—1500)的白色纪念碑。宏阔博大的海洋具有厚重的浪漫魅力,也充满着无尽风险。千万年来,它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想象,也孕育出开放包容的文化。好望角的历史鲜有中国的身影,明代的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时,曾经计划向西翻越好望角,但在舰队抵达好望角附近时,郑和突然去世,临时接替郑和的王景弘,为了航行安全放弃了郑和生前的计划,带领舰队在好望角附近折返回大明。半个多世纪后的1487年,葡萄牙航海家迪亚士在寻找欧洲通向印度的航道时,发现了这块壮美岬角。因为多风暴,取名“风暴角”,后来,又寄寓了不仅是发现了一个突兀海角,而是发现通往富庶东方的道路,找到一个新世界的希望,改名“好望角”。1500年,“好望角之父”迪亚士再航好望角,遇到巨浪葬身于此。好望角使欧亚两洲通航,紧随着葡萄牙人,英国、德国、法国等国的船队也陆续绕过好望角,用坚锐的大炮轰开了东方的大门。往来于好望角茫茫海水的船只,装载过炮火强权,造成过血腥占领。郑和七下西洋途经的国家和地区,尤其是东南亚一带,至今保存着众多与郑和有关的遗迹,如三宝山、三宝井,在印度尼西亚还有着以郑和命名的城市三宝垅。如果郑和当年计划成功,在好望角发生的是否会是另一个文明交汇的故事?历史的发生无法假设,郑和终究没有拐过好望角。1998年,中国和南非建立外交关系,至今已经25年,中国目前是南非最大的贸易伙伴,南非也是中国在非洲的第一大贸易伙伴。梁启超在《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中曾经感慨:“则哥伦布以后,有无数之哥伦布,继达伽马之后,有无数之达伽马。我则郑和之后,竟无第二之郑和。”

  如今,随着中国人对海洋探索的深入和海洋文化的发展,在航海史和贸易史上都具有特殊意义的好望角,出现了环球远航经过好望角的中国船长,也有了首次穿行三大洋出访的海军舰艇编队。中国人终于以开阔的视野寻望绵延千年的海洋文化,走进一个开放的新时代。

责任编辑:陈静